藝術家大多是一群早上起來不知道要做什麼的人,有什麼感覺就做什麼︰他可以去買花、畫畫;但可以畫也可以不畫,因為沒人催著他要做什麼。所以我說藝術家是一群沒有什麼「功能」的人,他們沒有什麼用處。比如印象派出現的十九世紀,別的人在發明蒸汽機、照相機,藝術家卻什麼也沒發明。可是那些機器會不斷老化,會被電動的、數位的淘汰,而當時那些沒什麼事幹的人畫的畫,是不會老化的。不同時期的畫,反映了不同時期的人的理想,對光、對空氣的感受,長遠來說,這些作品保留了人類不同時期的夢想。尤其藝術家身上保留著的人類童年時期對大自然、對生命的好奇等等,這些東西並不會隨著社會科學的發展而改變,如果這種最根本的、樸實的好奇能夠保有,可以說是藝術家「功能」的優點;沒什麼直接的用處,但是放在人類相對漫長的發展史來看還是有用的。

基本上藝術家就是個體戶,一匹狼。可以說像是自己和自己在下一盤棋,你要走哪一步是你自己決定應該不應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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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4年,我剛開始做火藥的時,是把畫布鋪在家裡的大廳或院子,撒火藥後就把它點燃,當時我覺得畫布會燒成什麼樣就讓它是什麼模樣。但我奶奶看到火又燒起來了,火控制不住,她就拿我們進大廳用的擦腳布(一種麻袋)朝火一蓋,火就滅了。奶奶告訴我:「火還沒完全燒完時,可以視它的狀況然後蓋掉啊。」於是我從奶奶身上學到「滅火」這件事——誰都可以把火點燃,但如何「滅」卻是藝術家很重要的工作,就像畫畫時要控制顏料在畫布上的分寸一樣,「滅」就是找到了控制。因為這些成長經驗,奶奶常說我的火藥藝術是她教我的。

火藥的魅力在於它的不可控制性與偶然性,但藝術家的工作就是要與這種特質較勁。可能是我屬於想事情過於理性的人,所以想找一個不好控制的材料來破壞自己,但這個不可控制的材料到了藝術家手上卻不能完全失去控制,於是就產生了魅力。

對我而言最有趣的是,在一個瞬間裡面,我想讓時間、空間渾沌在一起。一瞬,那種強烈的熱量也許是一種破壞,但是又創造了一種很神奇的美。空白,但一會兒我就醒來了,所以我的夢是短的,但卻是奇妙的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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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塞尚、Jackson Pollock的畫時,我會閱讀他們創作時的心境,看著他們嘗試走一條路,走不下去後又折返回來,返回來過沒多久又彎回去。這些藝術家的經歷都讓我看到自己的影子,當他們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招式、自己方法論時,本來已經很瀟灑了,但他們又擔心這個玩意太簡單了,缺乏人文思想,沒有文化延續,於是又回來一點點……他們覺得自己的作品永遠有不足之處。

我自己也是這樣,當我只是在大地上用火藥狠炸幾下時,覺得這樣做就對了,作品純粹的能量氣勢足了,但又感到自己與人類的文化、歷史等人文思想沒有關係,於是找了一個軍事基地進行創作,希望作品能與社會文化有連結,弄著弄著又會讓人解釋了很多文化的事情,又感到藝術純粹的部份可憐了,就像鐘擺,一下搖擺在藝術的尾巴,另一下又搖擺到對於歷史或政治的看法,一直這麼搖來搖去。

我的工作是在一塊石頭或一個空間上,在這上面便要能包含很多意思,我不是很喜歡用幾個小時去說一件事情的,比方這次台北展要炸的新作《遊走太魯閣》,或者是《海峽》,用幾十噸的大石頭替我說出我想說的、以及我說不清楚的事情。別人會花時間去講述概念,我則興趣把時間與空間凝縮在一起。

最終人們是透過作品與作者對話,而不是因為作者說了什麼。所以永遠都要相信,最後都會回到作品本身,因為
藝術家會死,解釋作品的人也會死。就像MoMA的那艘船——《草船借箭》,經常有人會從文化衝突、中國典故、新殖民主義等角度議論這件作品,但這些最後都會被忘掉,幾十年後這個作品還持續存在,人們又會從另外的角度解釋這件作品。

藝術家的魅力就是能創造在短時間內無法被說準、幾百年還可以被持續討論的作品,而且甚至幾百年都無法被討論清楚。如果藝術家無法提供作品被持續討論的可能,這位藝術家就稍微可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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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有限的,所以為什麼我做東西跟很多人一起合作,很願意到各個國家城市去接受他們的文化,就是開拓自己更多的可能性。

在日本Iwaki(磐城)、廣島、福岡等地,處處都有很多幫助我的人,因為文化的認同,我和普通群眾建立了感情,大家一起做了很多事。日本藝術界也因為我這樣的藝術家,也更多地思考如何大眾化,原本他們現代藝術的開幕酒會永遠來那麼幾個人,記者總是那幾位各大媒體報導現代藝術的學藝員,永遠是那幾張臉,而我帶來了許多與現代藝術無關的人進入美術館,這點應該算是小小的貢獻。

 

藝術家雖是寂寞的,可是藝術可以使他交很多朋友,藝術使藝術家回到社會、回到溫暖的大背景,藝術家的脆弱與孤獨便稍微緩和,這就是我為何會與很多各式各樣的人合作的原因,我與織布者、火藥專家、科學家、軍人、警察、政府人員等各式各樣的人合作,這使我常常失去身分。當藝術家套在歷史與廣大的社會民眾中,會使他獲得更大的反彈力回到藝術本身,同時也是回到藝術家脆弱與孤獨的本質。需要「去」,才能知道如何「回」,若是回不來,就是消失在熱熱鬧鬧中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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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藝術的問題不能靠藝術來解決,但藝術的問題還是要靠藝術來解決」,這兩句話是不矛盾的。要使藝術的有限成為無限,首先要回歸到人文歷史與社會上,才能找到方法解決藝術自己本身的問題;但藝術要解決自己的問題,還是最終要立回歸藝術專業上。換言之,藝術家要自由自在地走出去,但最終又要能回到藝術本身的創造力。

藝術家最要堅持的一點是「誠懇」,對於自己的變化要有信心面對,藝術家不可能永遠處在同一種狀態中。藝術創作的樂趣也在於,隨著藝術家自身內外的變化,誠實自在地面對。

我曾說過一句話:「藝術可以亂搞」。藝術不要有這麼多偉大的理想和責任,藝術要回到「活」的本身,要把「活」幹好。要覺得藝術是好玩的,就容易把藝術這個「活」幹好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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