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╱ 費大為
策展人、藝評家,旅居法國多年

蔡國強的作品數量之多、規模之大,很少有藝術家能夠和他相比,然而他的主要成就在於他在90年代藝術的背景下提出的一條獨特的思路。這個思路對於深入東、西方文化的對話,對於開拓當代藝術的觀念都具有極其重要的啟發意義。

正如蔡國強在和我的談話中所說,他一開始研究西方現代藝術就得出結論:「藝術可以亂搞」。這一點正是他從事當代藝術工作的一個起點。這個發現對他來說十分重要:為了「搞」出什麼東西來,藝術家可以不擇手段;他不必先去理解其他的藝術作品,然後作為自己的參照和起點。因此,「無知」在這裡不僅不再是藝術創作的障礙,反而成了一種故意追求的狀態和一種精神解放的動力。

 

縱觀他的全部創作,表面上他是走了一條與西方當代藝術完全不同的道路,甚至是在玩弄中國傳統的文化,但這個遊戲的結果卻是出其不意地打開了一條創造的自由通道,為90年代的當代藝術帶來了一股新鮮空氣。

蔡的魅力在於,我們很難將他的作品放進「當代藝術」的語境中去,但同時又被他的作品對「當代藝術」所帶來的啟發所感動。蔡的工作不停地變換手法,這些變化不是建立在藝術史的上下文的邏輯之上,而是建立在方法和自然的關係之上。這個自然不是與人對立的外在世界,而是一個「人」也參與其中的過程。它在總量上沒有變化,但卻可以用無限多的形式去展開自己。藝術的創造不可能在自然之上去增加什麼或減少什麼,它只是通過創造進入自然的狀態,他就可以在時間中穿梭往來,由一種變化通向另一種變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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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家每一次都可以隨意選擇任何一個點進入「自然」中,使自己成為這個偉大的過程的一部分。藝術史就是藝術家在這條道路上留下的足跡。因此,創造的目的不是要進入藝術史,而是走出藝術史。這種從事藝術的態度與許多「當代」藝術家用自己的作品推進藝術史的態度迥然不同,蔡不去推進這個歷史,他在這個歷史之外。

蔡在表達上是雜亂無章的,沒有內在邏輯的,不斷擴大範圍的。同時,他的作品也常常是多義的、多重方法的。他時而用詩和故事,時而用一個抒情的感覺,時而用一句笑話去構成作品。他運用觀念,但他做的卻不是觀念藝術。他用方法的多樣和雜亂來尋找世界深層的混亂,在混亂的背後又去尋找有機的整體的宇宙觀。

 

在這裡,任何世界的交流是自由的、輕鬆的、詼諧的。傳統的形式雖然變成了碎片,但是我們透過碎片仍然能夠感覺到人對宇宙整體的追求,因此他更像是一個富有詩意的,不拘形式的浪漫主義者。

本文原為巴黎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
於2000年4月4日舉辦蔡國強個展畫冊所寫的序言。

節錄自費大為〈業餘的亂搞:關於蔡國強的作品〉
《蔡國強》藝術家出版社,2005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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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╱倪再沁
東海大學台灣美術研究中心主任

敢於「胡思亂想」(1998於台北誠品畫廊個展主題)的蔡國強,其思路如天馬行空,做得到做不到是另一回事,至少他敢想像,這使蔡國強能跨越時間和空間的侷限,能突破美術史及當代展演的框架,能擺脫作為藝術家或華人的束縛……許多困難重重看來並不可行的爆破或創作方案,原本只是個計畫,但最終卻能實現,其源頭就是夢想,蔡國強的視野和格局均由此而來。

蔡國強的藝術創作不僅形式、內涵與能量在增生,其版圖、面向與影響力也在擴張中,他的前進步伐從未停歇,創作計畫往往排到幾個年度之後,研擬中的、製作中的、協調中的、因故而未能實施的、還停留在腦海中的……

 

今日的蔡國強,擁有無法測度的能量,善於異想天開,精於溝通、協調,長於組織、經營,懂得宣傳、行銷,還有絕佳的執行、實踐能力。如此因緣,像大馬戲團的巡迴演出般穿梭在世界各地,隨著時空轉移,不僅未曾倦怠、衰退,反而日益興旺、愈演愈烈。

蔡國強,這個藝術世界的旅行者,以不合時宜的方式行遍全球各大展場,他是個夢想家,也是全力以赴的實踐者,或許他是個大玩家,儘可能的亂搞,無所不為。不論我們怎麼想、怎麼看,這個善於製造驚奇的魔法師,已然是華人藝術世界裡的第一人。

節錄自倪再沁〈江湖論藝:蔡國強的魔法術
《蔡國強》藝術家出版社,2005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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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⁄ 林懷民

我們第一次在雲門後台見面,雖然只有十來分鐘,我就能感覺到他是個很有智慧的人。我希望透過他的眼睛看東西、用他的頭腦來思考。我想我一定能跟他學到很多,不只是藝術上的,還有為人處世的品質。 今天很少看到這樣的人了。你可以感覺到整個中國傳統都體現在他身上。他待人接物的溫和、講話的婉轉……雖然他住過日本、去了美國、到全世界,那東西依然保留著。他代表了傳統中國文化中―深沉、穩當、妥貼、溫暖的一面,同時,胸懷大志,鍥而不捨。

 
《風.影》,2006年於台北國家戲劇院首演。這是蔡國強與林懷民首次合作。這項作,緣於林懷民因雲門繁重的行程,無法參與蔡國強邀請參加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和閉幕式的創意小組,轉而邀請蔡國強為雲門構思舞臺視覺創意與設計,《風.影》於焉誕生。蔡國強視該作品為「流動的裝置藝術」,而不只是「舞蹈」的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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節錄自紐約古根漢美術館
亞洲藝術資深策展人亞麗山德拉.孟璐 Alexandra Munroe 和助理策展人桑迪尼.波達 Sandhini Poddar
與蔡國強的專訪。
訪談於2007年5月於蔡工作室進行。

火藥草圖
《胎動二:為外星人作的計劃第九號》

蔡國強:
有好幾個原因我還在紙上做,一個原因是當你在紙上用手抹火藥、跟這些材料在對話,在點火之前的過程你還是有那種在大地上、在室外做作品的感受。有的感受還是很像的。這個過程有時候比室外的過程更有魅力,因為當你在室外越做越大,而且技術的開發越來越多以後,你經常是依靠工程師,依靠一個團隊幫你做,你只是在設想爆炸的時候。所以你看城市中的樓都裝了很多火藥,很多塔都裝了很多火藥,你的頭腦是在想像的,是意淫。

 

但是當你直接在紙上放火藥,你是真正的在作前戲,在調情,你還是一樣在設想你要怎樣做,也擔心那個瞬間不是你想的那樣。你非常著急想把這個火點燃,但你還是忍耐著,所以你還是在和火藥這材料對話的過程中享受。但你在外面的東西做出來以後,當然,會對那個規模、氣魄感動,和在紙上做出來的不太一樣。從某種方面來說,草圖是自己家裡面床上的故事,外面是一個廣場上馬路上的社會革命般。

桑迪尼.波達:
你做《胎動二》時,你坐在小島中間跟爆炸產生對話,當你做草圖時你是不是也會有這種對話?

蔡國強:
是的。

亞麗山德拉.孟璐:
我們兩人對你剛說的身體上的反應,雖然可能跟性有關,但心理上直覺的反應,是跟一般的我們所謂的儀式,人類的儀式是有連貫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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裝置 不合時宜:舞台一

亞麗山德拉.孟璐:
火藥主要是用來殺人的,你的不合時宜汽車爆炸對紐約的猶太人來說尤其敏感。不像槍,一次只殺一個人,火藥使汽車爆炸一次就會造成大量對生命的毀滅,是很暴力很有力量的武器,你是怎麼解釋這樣的用法?

蔡國強:
911後我們看了很多電視和報紙,一年大約有數百次關於汽車爆炸的影像和圖片,我自然而然會聯想到汽車,因為汽車代表了家庭和身體的延伸。美國媒體傳達著很多知識份子的聲音,任何事情都用不同的角度來看事情,但911過後大家深陷受害者之痛,看法似乎一邊倒。所以當時國際上有很多的擔心,擔心911摧毀的不只是很多人命及重要建築,更摧毀了世界上很多知識份子對美國的理想。

因為美國的理想包括自我的反省力和對事情的理性分析,穿過表面,進入更深層的思考。其實911過後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期待美國多少反省自己在政治上的做法,是否有値得檢討的,包括是否對其他文化和宗教尊重,對其他國家的利益是否尊重。我們當然不能把911的恐怖活動正當化,但它提醒了世界,依靠強大武力強大國家機器就可以戰勝一切的想法是錯的。它也需要文化,要尊重要包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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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陳文茜
蔡國強現下有三個頭銜。國際最知名的爆破藝術家,馬英九女兒馬唯中的老闆,與福建泉州人。待台期間,他想吃台菜,只為懷念福建泉州家鄉的滋味。於是啖食台菜之餘,我和他談起了泉州往事。為何泉州在元代曾是全球最大商港?明代之後又全然殞落?

福建一直是困苦之地,當地人不冒險不得以立業。他們集體跨海探險、造船、走私、甚至如今日溫州人般集整村之資到馬來西亞、朝鮮投資。一切只因安貧無法樂道,日子苦到人必須往外走。大浪濤之下,福建子弟只為家人圖點小福;於是今日看來不堅固的破船,飄洋過海,在無際汪洋中日曬搏命……西洋史學家稱福建商人,是「沒有帝國的商人」。在沒有帝國的支持下,討生活;而我們台灣島嶼上的多數人,多半都是這群冒險家的後代。

 

海上漂泊數百年後,福建又回到困苦的日子。這一回泉州又走出來一名子弟,其背影不再是迎風的帆船,而是舉世聞名的爆破藝術家。我第一次發現蔡國強的名字,早於1992年16年前,他參加威尼斯雙年展。那一年沒有人看好來自中國泉州的藝術家,蔡國強以一比一的比例複製馬可孛羅商船,轟動歐美藝術界。也是從一艘 船開始,無形的洋流將這名泉州子弟推向國際藝術的大路,成了「沒有帝國的藝術家」,這算不算巧合呢?

節錄自陳文茜〈沒有帝國的藝術家〉,2009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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